【當台灣詩人為烏克蘭寫詩】 無論爆炸聲多麼巨大,我們總會為詩留下時間
作者:申武松(Oleksandr Shyn)|中央廣播電臺(Rti)烏克蘭語節目主編
「臺灣人歷經殖民政權,面臨侵略威脅,在力量懸殊的強權面前,文學有用嗎?」
楊双子(Yang Shuang-zi)手裡拿著頒給台灣的第一座國際布克獎時,這樣問道。
今年稍早,在楊双子與譯者金翎(Lin King)登上倫敦舞台的幾天前,我在台北主持了一場活動。表面看來,那是一場溫暖而親密的聚會:三位台灣詩人朗讀他們為烏克蘭寫下的詩,台下坐著的,多半是遠道而來的烏克蘭記者。
然而,那個問題一直留在房間裡。
在俄羅斯(Russia)持續的空襲、佔領與戰爭面前,文學有什麼用?詩又能做什麼?
「文學看似緩慢,」楊双子說,「但總是堅定行動。」烏克蘭(Ukraine)的歷史,正是這句話的證明。
那場詩朗讀在5月5日舉行,是由無國界記者台灣辦事處主辦,央廣和 FactLink共同策劃的交流活動之一。主辦單位邀請來自中東歐媒體工作者訪台,部分來自烏克蘭,討論媒體韌性(media resilience),以及民主社會在壓力下所面對的挑戰。
大多數場次談的是新聞、資訊安全與假訊息(disinformation)。朗讀詩作,是活動裡相對輕鬆柔緩的一段。
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Russia’s full-scale invasion of Ukraine)之後,「人間魚詩社」曾出版了「反侵略詩」特輯,收錄台灣人為烏克蘭寫下的詩。他們透過詩,回應戰爭,也回應烏克蘭人民的抵抗。這次活動中,有三位詩人受邀朗讀自己的作品:江郎財進、陳瑞芳、趙啟弦。
每一首詩,先由詩人以中文朗讀。因為我自己也愛詩,便將這些作品譯成烏克蘭文。來自 Hromadske Radio 的烏克蘭記者 Anastasiia Bahalika 則主動為我們朗讀烏克蘭文譯本。
那是一場很小的活動,卻讓一些原本或許一生都不會相遇的人,在同一個房間裡相遇:對台灣詩人而言,詩是一種愛好,也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法;但為烏克蘭記者而言,戰爭報導已經成為每日現實。
我沒有完全預料到,這些詩會在幾位烏克蘭記者們心裡激起那麼深的回響。
有些聽眾明顯紅了眼眶。活動結束後,幾位記者走向詩人,請他們在雜誌上簽名。也有人過來向我道謝,謝謝我把詩譯成烏克蘭文,謝謝我在某些字詞上做出的選擇。
他們的反應並不使我驚訝。這些年我住在台北,台灣對烏克蘭的支持一直清楚可見。真正難得的是:在距離烏克蘭如此遙遠的台灣,竟有人為烏克蘭寫詩,而且寫得如此真誠。
對我來說,詩始終是最親密的書寫形式之一。那是一個人對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徹底的敞開。
要理解這些詩為何觸動了房間裡的烏克蘭人,就必須先理解:詩,在烏克蘭社會中佔有什麼位置。
很少有國家比烏克蘭更能印證楊双子的話。數百年來,烏克蘭文學(Ukrainian literature)一直在自身存在都受到威脅的處境中前進。它穿越語言禁令、審查、囚禁、流亡與處決,仍然活了下來。
「自古以來,自古以來……」
這是陳瑞芳在〈在228和平紀念日惦記烏克蘭〉裡帶進現場的一句。我將它譯成烏克蘭文時,選擇了一個常見於俄羅斯政治論述中的說法:「исторически так сложилось」。若以英文理解,大意是:「歷史上,事情就是這樣形成的。」
「烏克蘭人就是俄羅斯人,因為很多烏克蘭人說俄語。歷史上,本來就是如此。」他們這樣宣稱,然後帶著戰爭而來。他們不只用語言宣告那個荒謬的主張,也用武力逼迫人們接受。
但歷史從來不是一句「本來如此」就能交代的。
在俄羅斯帝國(Russian Empire)時期,烏克蘭語(Ukrainian language)一再遭到限制。1863年的《瓦盧耶夫通令》(Valuev Circular)聲稱,所謂獨立的烏克蘭語並不存在,並限制烏克蘭語出版。1876年的《埃姆斯敕令》(Ems Decree)進一步壓縮烏克蘭語書籍、劇場與教育。到了蘇聯(Soviet Union)時代,在俄羅斯對烏克蘭的帝國式控制下,一代又一代烏克蘭作家、藝術家與知識分子遭到迫害;這段歷史,如今被稱為「被處決的文藝復興」(Executed Renaissance)。
科布札爾(Kobzars)——多為盲眼、以歌唱與詩歌傳承烏克蘭歷史記憶的行吟樂人——也遭受迫害。甚至連烏克蘭字母裡的 Ґ(the Ukrainian letter Ґ),那個屬於烏克蘭語、俄語(Russian language)沒有的字母,也曾在1933年的蘇聯烏克蘭正字法改革(Soviet Ukrainian orthography reform)中被移出官方字母表,直到1990年才重新納入。
這些政策的目的,從來不只是管理語言。它們要改造的是身分,是記憶,是一個民族理解自己的方式。
今天,俄羅斯在烏克蘭被佔領地區仍延續相似的做法。烏克蘭書籍被從圖書館裡移除。烏克蘭語教育受到壓縮。教師、記者與文化工作者遭到有目標的攻擊、迫害與監禁。與此同時,俄羅斯的飛彈與無人機,仍持續擊中烏克蘭各地的學校、圖書館與文化機構。
能夠把我們的語言保存下來,本身就是個值得獲頒成千上萬個勳章與榮耀的成就。那些勳章是屬於,一代又一代,在迫害中仍持續書寫、歌唱、發表的烏克蘭人。當政治制度無法承載語言,甚至被禁止承載語言時,詩人與作家,往往就是把語言繼續前行的人。
而今天,烏克蘭人仍然用自己的語言書寫。有人在流亡中寫,有人在防空洞裡寫,也有人在軍中服役時寫。
被視為保存烏克蘭抒情詩傳統的重要詩人莉娜・柯斯堅科(Lina Kostenko)曾寫道:「國家不會因心臟病而亡,它們首先失去的是語言。」
這正是楊双子所說的緩慢力量。文學不能攔下一枚飛彈,也不能解放一座被佔領的城市。但在漫長的世代中,它能保存一種語言、一份記憶,以及一份人們的歸屬感。在烏克蘭,文學幫助保存了一個民族。
那天在台北,討論很快從政治的指涉,轉向另一個翻譯上的難題。
房間裡最明顯的緊張,出現在江郎財進那首關於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與巴黎聖母院(Notre-Dame de Paris)重新開放的詩。烏克蘭人一般不會為仍然在世的政治領袖寫詩。即便是備受尊敬的總統,也仍被置於民主的眼光下看待:該稱讚時稱讚,該批評時批評。
因此,在介紹這首詩時,我先替現場解開那份緊張。我說:請各位準備好,接下來是一首你們在烏克蘭不會聽見的詩。
但江郎財進精準而成熟的文字,很快讓人明白:這首詩真正寫的,與其說是澤倫斯基本人,不如說是戰爭與新的「世界失序」(world disorder)壓在他身上的重擔。它不是歌頌領袖,而是在捕捉烏克蘭所面對的那些近乎不可能的選擇。
這首詩也帶來一個有趣的翻譯問題。在中文原詩裡,詩人一開始以女性代詞「妳」稱呼巴黎聖母院,後來轉向澤倫斯基時,則使用「你」。這樣的轉換,在烏克蘭文裡無法讓讀者明白。
最後,我沒有選擇直接翻譯出澤倫斯基,而是以第三人稱書寫他。這樣既保留了詩中的意象,也避免在過於親密的「ти」與過於敬重的「Ви」之間做選擇。對烏克蘭語境而言,這樣的處理更自然。
這些詩裡還有一個面向特別打動我:它們對烏克蘭地景的凝視。
詩人們從未去過烏克蘭,作品裡卻充滿了離家很近的意象。
在江郎財進的詩中,一場戰爭旁邊的外交場面,其荒謬性被一個意想不到的畫面捕捉下來:巴黎聖母院的鐘樓怪人(the Hunchback of Notre-Dame),漂流在第聶伯河(Dnipro River,又譯 Dnieper River;烏克蘭語:Дніпро)上。
讀到那一段時,我忍不住想起我的家鄉赫爾松(Kherson)。數百年來,第聶伯河連結烏克蘭各地的社群,也是這個國家最重要的地理象徵之一。如今,在赫爾松州(Kherson Oblast),它同時分開了已解放的右岸,與仍遭俄羅斯佔領的左岸。這條河保護一邊免於另一邊的威脅,也使未來任何跨越它的行動變得無比艱難。
我所想起的第聶伯河,也是我童年的河。它的三角洲有豐富的野生動物與植物。許多人是在那裡學會釣魚、划獨木舟,也是在那裡度過夏天。2023年6月6日,卡霍夫卡水壩(Kakhovka Dam)遭摧毀之後,那片地景永遠改變了。
另一個讓我停下來的意象,來自趙啟弦的〈月色〉:
「在遭砲火蹂躪的麥田,淚水成熟為閃光。」
世世代代以來,麥田餵養了烏克蘭這個民族。今天,許多同樣的麥田裡,埋著地雷、砲彈碎片、伊朗製無人機(Iranian-made drones)的殘骸,以及戰爭留下的痕跡。
這三首詩寫於數千公里之外,卻照見了房間裡許多烏克蘭人立刻認得的地景。那是他們自己的地景。
台灣與烏克蘭之間的相遇,多半透過戰爭、威權主義(authoritarianism)、安全與國際政治展開。那些談話重要,也無法迴避。
但在台北的那個夜晚,我們是透過詩相遇。
無論爆炸聲多麼巨大,我們總會為詩留下時間。
І на оновленій землі
врага не буде, супостата,
а буде син, і буде мати,
і будуть люде на землі。
在更新的大地上,
將不再有仇敵,也不再有壓迫者;
將有兒子,將有母親,
也將有人們生活在大地上。
——烏克蘭詩人 塔拉斯·謝甫琴科(Taras Shevchenko)〈在那復甦的土地上……〉(“And on the renewed earth…”)寫於 1860 年,俄羅斯帝國。
本文授權自《人間魚詩生活誌》當台灣詩人為烏克蘭寫詩 無論爆炸聲多麼巨大,我們總會為詩留下時間
特別感謝人間魚詩社總編輯黃觀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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