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ctLinkＸ無國界記者】從陌生到理解：中東歐記者如何讀懂台灣面對的資訊戰威脅
作者：FactLink創辦人與記者陳慧敏、FactLink調查主任馬麗昕
8月盛夏的台北，FactLink 持續串聯資訊生態圈。這一次，我們更連結了一群對台灣相對陌生、卻同樣站在俄國資訊戰前線的中東歐媒體工作者。
FactLink（數位素養實驗室）協助 RSF（無國界記者）規劃課程與拜會行程，於 8 月 3 日至 5 日接待來自烏克蘭、亞美尼亞、塞爾維亞、亞塞拜然、摩爾多瓦共和國及立陶宛的 12 位媒體工作者。
訪團成員多為調查記者與事實查核記者，長期關注民主治理、國際局勢、俄羅斯宣傳與資訊操弄、人權及犯罪等議題。FactLink 與 RSF 嘗試從台灣在地的文化與社會脈絡出發，協助這群來自中東歐的記者理解台灣所面臨的境外威脅，更促進彼此在資訊韌性上的經驗交流與合作可能。
從一塊綠豆糕、雪花糕 理解台灣的複雜政治與媒體現況
當12位來自中東歐的記者走入大稻埕，穿過迪化街乾貨店，再踏進郭怡美書店的閩南式建築，被書包圍，她們連聲驚呼，好奇地四處張望，我們已邀請他們走入台灣的文化地景。
在郭怡美書店的二樓，書店主人Willie簡單地為大家介紹這家書店的歷史，奉上十字軒的台灣糕點綠豆糕、雪花糕。第一天早上，我們邀請資深記者和作家李志德和台大新聞系老師林麗雲，為這群首次來到亞洲、拜訪台北的中東歐記者們「補課」。
李志德以他跑國防外交路線多年的深厚功力，鋪陳歷史，用深入淺出的方式，切入台海詭譎的政經局勢，帶出台灣複雜的國族認同和社會文化糾葛。志德從歷史的縱深，解釋中國對台的法律、輿論和宣傳戰，為何緊緊抓著二戰，為把台灣定位為「內政」問題。
當記者問起國防自主議題，剛出版新書爬梳海鯤號建造歷程的他，也回剖析台灣取得國防武器的時機、掙扎和艱困。
接棒的是林麗雲老師，麗雲老師介紹大稻埕就是在日據時代有民報的文化抗爭運動，鄰近有二二八事件的起源地，隨後切入台灣民主運動，從台灣媒體樣貌到改革歷程。她播放了政論節目的烏俄戰爭時局，讓記者們直接感受這種低成本、高度口水的政論節目現象，而她介紹台灣民主化歷程，挑選播放鄭南榕演講與自焚以爭取百分之百言論自由的歷史畫面，進而切入台灣的解嚴與報禁，進入百花齊放的媒體生態，媒體遭遇如何困境。
「補課」完畢，就要進入「當下時空」。
天下數位策展主任李郁欣首登場，她帶來的是隔天要出版的熱騰騰專題報導《消失的第一島鏈》。這些數據畫出來的視覺圖案，讓記者們都瞪大了眼睛，她們熟稔俄國動態，卻對中國和解放軍的動態較為陌生，開始翻轉腦袋來用亞洲視野來觀察世界脈動。中東歐記者都好奇她使用哪些數據來製作這些專題，數據如何取得、如何處理？結束後，也有調查記者上前來詢問，如果她要調查台灣對俄國的出口，可以從哪些資料來著手。
第一天的最後一站，是大家到中山商圈的報導者辦公室，由報導者執行長李雪莉，分享報導者耕耘十年的經營策略，如何透過讀者的訂閱和贊助，成為公眾支持的調查報導媒體，訪團成員有思索媒體經營的營運長，也有總編輯，她們對報導者不靠政府和國際資金，而是跟讀者對話與負責的媒體經營策略和模式，不僅是感興趣，也覺得很感動。
記者許詩愷用「台灣認同」來切題，才帶出報導者在「高德地圖」的專題、統戰間諜專題、六四紀念活動現場抓到台灣徵信社去監控的跨國鎮壓專題，用扎實的調查和證據，在高度分化對立的台灣社會，讓台灣能夠討論和理解中國如何對台灣進行統戰和資訊滲透。記者簡毅慧解釋如何數據和視覺圖表，來呈現解放軍擾台、割電纜的灰色地帶作戰。
來台的烏克蘭佔領區媒體工作者就提到，在佔領區容易對立，從報導者和天下記者的分享，都能感覺到「用數據和視覺圖表來說故事，真的很有力量，可以幫助讀者來思考和討論，這給我很好的啟發」。
聚焦中國資訊戰威脅：中東歐記者理解到，台灣跟烏克蘭的處境相同
這群中東歐記者長期對抗俄國宣傳戰、假訊息、資訊操弄，他們有豐富對抗俄國資訊威脅的經驗。然而，中國的資訊戰手法如何影響台灣，甚至重塑國際敘事？是這群記者陌生但最感興趣的議題。
RSF 與 FactLink 規劃的交流課程進入第二天，主題聚焦於中國資訊戰與台灣資訊生態圈。FactLink創辦人陳慧敏先分享中國資訊敘事常見的手法和趨勢；FactLink調查主任馬麗昕分享中國如何運用AI來做宣傳與資訊操弄的趨勢，以及台灣正面臨的AI資訊操弄案例，學員對中國官媒央視使用AI用電影戲劇敘事手法，來談伊朗戰爭的故事，覺得很有趣。
我們邀請研究中共宣傳敘事的IORG共同主持人游知澔，游知澔運用中國官媒的資料，分析中共的政治宣傳與統戰手法，一張圖看出中國如何運用台灣政治人物、網紅、名嘴的聲量，來打造敘事。
台灣民主實驗室DoubleThink Lab分析師嘉博和研究員許嘉元則是來分享他們的研究成果。嘉博分析中國如何透過無邊界公司打造出跨平台帳號，來操弄台灣政治輿情，分享民主實驗室對中國中科天璣（goLaxy）外洩文件的調查，可見中國的資訊操弄手法已脫胎換骨為運用AI技術，以高效率且嶄新方式來做資訊操弄；許嘉元則分享台灣資訊生態圈如何形塑出「台灣模式」，以公私協力、民間組織有機合作的方式，來共同抵禦境外威脅。
聽完兩天，從媒體記者到研究者分享中國對第一島鏈、對台灣發動的混合威脅、統戰手法，以及資訊操弄伎倆，有學員就提到，台灣的處境幾乎就是俄國入侵烏克蘭之前的情況，中國的手法，我們一聽就懂，因為跟俄國的手法很像。他們最大的體會，就是「我們知道要怎麼理解台灣了」。
前進公廣集團、中央社、央廣：中東歐記者期許開啟合作契機
在第三天和第四天，記者訪團陸續拜會公廣集團華視、國家通訊社中央社，以及中央廣播電台（央廣）。
參訪公廣集團時，公廣集團董事長胡元輝、執行長何國華和國際繼策略發展部組長代經理郭菀玲分享公視如何服務多元價值與弱勢族群。訪團成員關注的是台灣的公共媒體如何在商業競爭和政府預算中求生、是否仿效德國抽稅來支持公視、是否遭遇網攻與威脅、如何面對公眾質疑而建立公信力，甚至問「敢不敢監督政府的無能與貪污」、公視是否建立事實查核機制等問題。
胡元輝回答，公視擁有來自不同陣營的「標籤」，可自證擁有獨立性，同時，公視向來有強悍的工作文化，以編輯自主為傲，也有「我們的島」、「獨立特派員」等優秀的調查報導節目，長期以來監督中央與地方政府的效能與執政。至於事實查核機制，則是透過培訓等方式落實。訪團成員積極與公視主管交流與交換意見。
中央社由社長胡婉玲開場致詞，副總編輯王思捷介紹中央社的百年發展歷史、海外特派佈局、多語新聞服務和數位轉型的挑戰，國際兩岸新聞中心主任周永捷分享中央社的國際與兩岸新聞視角。訪團成員好奇的是，中央社如何使用AI在新聞工作、是否在烏克蘭等中東歐國家有特派員、來自中國的挑戰等。
央廣副總台長劉嘉偉曾帶團到烏克蘭利沃夫參加媒體論壇，也曾接待來台駐點的中東歐記者，他很快拉近跟訪團成員的距離，他介紹央廣的多語言服務，以及對應中國威脅的基礎建設與準備工作，並歡迎中東歐記者交流，未來能產生連結與合作。
台灣公民社會的力量：從開源查核到社區扎根
台灣媒體識讀圈的實踐是亮眼的台灣經驗。FactLink邀請cofacts共同創辦人比鄰、台灣事實查核中心教育主任陳柏樺、全國社區促進協會副秘書長蔡君頤和專員梁芊嬅，分享三個組織扎實耕耘多年的成果。
比鄰介紹，開源專案計畫真的假的資料庫（cofacts）到今年已進入第十年，持續以開源社群的創意與精神，打造開放查核平台，目前已累積出4000多人的查核社群、50萬筆假訊息和查核資料庫，更持續導入ai機器人等新機制，不斷更新服務內容。
梁芊嬅分享時提到，全促會是由90所社區大學組成，在社區實踐解放教育、草根民主和公民社會的理念，自2021年以來，把媒體識讀帶入社區大學計畫，有1萬門課程、45萬名來自社區居民的學員上融合媒體素養的各種課程，擁有強大的互動與擴散性。在社大，學員以45-60歲為主，但也有親子、年輕人，最難得的是，師生關係緊密，甚至可能有十幾年的互動情誼，打詐和打假的過程，需要人和人的同理，更需要以信任感為前提，社大在台灣的媒體識讀的實踐，是很獨特存在。
陳柏樺則是介紹台灣事實查核中心，從查核報告的撰寫，就是媒體識讀的素材，更分享針對媒體識讀的實踐，是針對常見套路提出劇本去破解，針對高中和大學生以遊戲和競賽方式去打造挑戰，吸引其注意和興趣，而針對經濟與處境的弱勢族群，諸如銀髮族、婦女組織等，提出教材協助社工去引導和服務。
